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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福》——许裕全

《全家福》——许裕全

 

办完母亲后事翌年,老家已蛀蚀不堪。租赁的外劳开始怨怼,说听见白蚁大军咔嗞咔嗞啃噬屋梁天花板的声音,那声音在夜里被无限放大,直撩心底煞是恐怖。

  若说屋子有灵有性,住久了感情生根萌芽,懂别离,更懂思念父母亲。父母亲一走,那些砖瓦板墙几度风雨来去后,怕是哪一天相思成灾再无法消受轰然坍塌,一并跟随双亲脚步消失不见,也在情理之内。

  农历新年返乡,往老家前后走了几趟,只见它垂垂老态仿佛患了骨质疏松症,萎缩佝偻,已经不起岁月的摧残磨折。家里那些大而无当的家具都丢弃,功德圆满的祖先牌位也从神主台请下来,颂经化了,小小的仪式在焚烧完金银纸后,好像强行逼迁清空了所有在屋里久居的亲人。举目四顾,纵然家徒四壁,回忆却太多,离开时把挂在板墙上、一帧歪斜的全家福给带在身上,这间老屋,此刻真的已非我所属。

  手头上这张全家福约莫摄于1975年,那时我3岁,小妹还没出生。我上头5个兄姐,齐整排列在父母后边,肩并肩成一个高度向两边递减的阶梯。那是一种很乡下的、再简单不过的家庭模式,在新入伙的房子前合影留念。那一年,我们刚好从祖屋搬出来,拥有自己的一间半砖半板房子,一片遮蔽风雨的天空。

  泛黄的全家福是一种岁月的短暂显影与定格,彼时我们都在镜头前微笑、尽量让自己焕然一新,含羞抿嘴咀嚼无可言喻的幸福感受。那是一个全家共用一块肥皂的黑白年代,待拍摄完毕各自又打回生活的原形:父亲回到月入400元的讨海人身份;姐姐隐没名姓遁入吉隆坡苏丹街某肉干店典当稚嫩青春;兄长拜师鲁班门徒,日日在尺度间丈量成长的汗水。而我,凭借年幼的福气,躲过少小得离家、养家的命运,悠哉游哉的完整过度童年,尚且没嗅闻到匿藏在全家福背后的心伤纠结与贫苦滋味。

  4年后小妹出生,那张全家福都还没被更新。

  为此小妹嘟嚷埋怨,成长的岁月中,怎么没把她放进来,仿佛一个填空的括弧,独留她在括号外。这小小的遗憾在1987年得到了补偿,大姐出嫁,小妹两条黑溜溜的辫子,在一群大人中,成了最鲜明的印记。

  然而更残酷的遗憾莫过于:一年后大哥从全家福里,悄然离队。

  一场车祸让我首次与死亡站得如此贴身靠近,体会无常比等待明天更让人措手不及。那个每天晚上挨挤在我身边鼾声呼噜的大男人从此变魔术般,黑色的披风掀开便一溜烟消失不见,连滞留在唇边的名字都是禁忌。有好几年的团圆饭,母亲迟迟不肯上座,因为不忍看到属于大哥的位子,老是空着,于是躲在墙角哭泣。

  远处的鞭炮声断断续续传来,空气里弥漫一股让人窒息的感觉,若是谁哭出了声音便会戮破紧绷的情绪。那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深深的烙印在心里,经过了许多年,我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心如刀割,叫痛。

  我一直忘不了那个画面:与二哥拈香站在门外,对着前方如常的风景,口里念念有词邀请大哥进屋和列祖列宗同桌共餐。好像唯有那一刻,游魂流浪在外的大哥才可名正言顺的回到曾经是自己的家,入门,还得诸神批准,难道神明已辨认不出,我手上拈香召唤回来的魂魄,曾经也是祂们日夜保庇的子弟啊!



【我在括弧之外,碰触不到幸福幽微的光】

  往后许多年,家庭的故事一桩接一桩,我们共同在生活的舞台上,穿场搬演各自角色,全家福再怎么拍都不复完整,这才发现,被定格在全家福里的身影其实也不代表永恒,它只是彼时的一种存在,是现今回头看的,斑驳的过去,那些曾经错身离开的,却怎么也不再回来。

  之后我留学台湾与工作,长长的5年,感觉像拉长了生命的地平线。

  姐姐相继出嫁,全家福里开始有新成员插队,侄子女如雨后春笋拔地冒尖,占据了某些位置,队伍逐渐壮大,倒是我成了逃学威龙,几张捕捉幸福瞬间的场合我都不在,ABCD ──E,大家堆挤笑脸,我在括弧之外,碰触不到幸福幽微的光。

  后来,因故或无故缺席的,成了恶习,成了往后拍摄全家福的障碍。

  有一年寒假返乡,老爸起了拍全家福的兴头,然约定集合的时间已过,却迟迟不见二姐夫踪影。老爸拉耷着脸,把摄影师给请回去。夜里二姐夫从赛马场输光赌本骑着老摩哆车返家,全然不当一回事倒头便睡。家人心里起了疙瘩,但念在二姐处境,佯装若无其事,也不好多说。这不说,反让二姐郁郁哭了一夜,仿佛错的是她。

  或者那也是二姐夫的命吧!拍不成全家福的翌年,他在房里悬梁自缢,双脚拖曳在地,寻死的决心强烈到令人胆颤心惊。

  地下钱庄讨债的跑腿,夜夜轮班在二姐租赁的店屋骑楼焚烧冥纸,冤头债主直逼眼前,二姐和孩子惶惶不可终日,连楼梯口都不敢踏出一步。一死百了,徘徊多日,跑腿如须狗尽数退去。二姐夫扛了多少债,至今是个谜。

  生活愈加艰钜,那是全家福一段很长的空窗期,没被提起,不再更新。

  2007年,父母亲南下新山与我同住。父亲截肢,母亲中风瘫痪,两老同时洗肾,卑微的活着,无可言说的苦难煎熬日复一日。翌年岁末圣诞,小妹嫁人,妹夫是同村人,嫁娶仪式在老家进行,迁就洗肾加上行动不便,父母和我缺席了婚礼。

  大伯父与大伯母以家长身份牵小妹的手出门,托付给妹夫。小妹的眼眶满是泪,当下她比谁都更期待牵着的是父母亲的双手。照片冲洗出来,那张原本应属于父母亲居中端坐的全家福,我一直不敢拿给两老看,怕是不舍与心酸刺痛抱恙的肉身。



【不再完整的全家福】

  支离破碎的时光持续走下去,我无暇分身他顾,大伙带着各自的伤生活:大姐癌过一劫;二姐成了没有子宫的女人,林林总总。悬挂在老家的全家福,无声面对一间空荡荡的老屋。紧接着,外劳住进来,也没惊动干扰它,它的存在仅仅为了守住一个与岁月长相厮守的承诺,好像我们还完好无损的保存在一个时光胶囊里,岁月静好,老家不老,谁也没离开过,父母年轻的羽翼正丰,可以把一家大小全护罩在巨翅下。

  直至父母亲分别于前年、去年辞世,我们这群飞出去的鸟又再一次于摇摇欲坠的老家相聚,忧伤难言,红毛丹掉落一地,白蚁啃蚀的声音像夜里的磨牙声依然,吊扇耐不住摇晃几乎要掉下来了。

  死别让人感伤,至少,它又把我们拴在一起。

  今年农历年,老家终于塌了,成了记忆的遗址。三姐召集所有人,移地度假村合影了阔别经年的全家福,大小21人,已经填满一个很大的括弧了,必须把镜头拉得够远,才能装得下。可是括弧再怎么大,也无法把缺席的父母和大哥填进来,以及辜负了二姐一生的二姐夫。

  人生的路一直走下去,或许,这就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美丽的缺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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