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乌鸦》


小时候最羡慕乌鸦,因它一身漆黑的羽绒毛从头惯彻到尾的十分均匀,看起来眼睛很舒服。它的啄子细长而端部带有勾状,其爪子锋利如廉刀,黑溜溜的一双小眼珠子酷似杏仁,既深邃又自带犀利神情。你若是盯着它那双眼珠子,它会毫不犹豫地凝视着你纹丝不动的,可想而知其戒备心之重不逊于人类。那眼珠间或一轮偶尔渗出一丝邪气,让人顿时间感到阴深恐怖、毛骨悚然,一身鸡皮疙瘩、寒毛直竖。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种阴深可怕的生物竟然成了我心底里最欣赏的飞禽。自古以来巴生都是恶名昭彰的乌鸦城,而我就出身于这个地方,但我从来不为此感有半分耻辱。与其说巴生是乌鸦的天堂,还不如说是乌鸦赋予了这片土地传奇的色彩,给它烙下一个骇人听闻的魔幻印迹;漫天飞舞的乌鸦把天际渲染成一片黑画,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祥之兆,格外壮观的,极度震撼人心。


然而,好景不长,镇上不知从何而起,开始出没一批又一批枪法精湛的乌鸦猎人,一片黑幕下竟把大地染得万丈红。只见那鲜红如玫瑰花瓣的血液顺着被弹头穿过骨髓深部的创口往乌漆嘛黑的羽毛流得满爪红彤彤,宛如鹤立鸡群,与那些侥幸躲过锦衣卫为布下天罗地网所发射的血滴子形成鲜明对比。当血花溅撒到一满地的红时,那一滴滴形状各异的血渍像极了深山老林里一簇簇无人耕地上的野槡果子般色泽艳丽却身含巨毒,若不经意尝上一口,纵使不立即一命呜呼也会痉挛倒地、抽搐至不省人事。每每一到猎人狩猎的季节时,仰天眺望,映入眼帘的酷似一张漩涡里的黑帆随子弹膛突然蹦出的喷发巨响曳动,那种自带磁共振的律动完美地诠释出惊鸿舞的神韵,让人不禁忘了它实则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杀戮。惟有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浓稠到恶心又呛鼻的腥臊味把人拉回现实,使人察觉这黑空之下乍现的一道道沁人心脾的霞光背后隐埋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屠杀。只见那乌鸦群如惊弓之鸟,漫天飞蹿,时不时“嘎嘎” 作响,震耳欲聋之声响彻云霄,可想而知被子弹击中的锥心之痛连猛禽都惶惶不可终日。穹顶之下相互交织和萦绕着它们的惊悚和猎人们击中目标时的雀跃,一幅残酷写实的画作便横空出世。


原以为乌鸦就此消声灭迹,整个族群走向灭绝之路,可巴生人终究还是低估了它们顽强的求生意志。乌鸦这飞禽繁殖能力超群,可谓打不死的小强。平息了一段时间,奄奄一息的乌鸦又起死回生,小镇再一次喧嚣起来。猎人们闻风赶来,又一次点燃杀戮的战火,狼烟四起,硝烟味弥漫四周,一发发子弹伴随一声声撕心裂肺的鸣叫,扰人清梦矣! 千百年来人类对乌鸦赶尽杀绝,乌鸦千万年的基因演化里潜伏着对人天然的警惕心。正因为如此,才有开头提到的乌鸦眼神里流露出凶神恶煞之戾气,这也怪不得它们,毕竟贪婪邪恶的人类不断地压榨其生存空间。乌鸦在中原人的文化里一直都是不祥之物,可能是其外貌之丑陋,可能是其凶残又投机的嗜血天性,亦可能是其不堪入耳的叫声。相传它们的嗅觉极其敏锐,方圆几十里内只要有生灵的尸腐臭味便会即刻引来乌鸦群的到来,可谓沆瀣一气也不为过。这种食腐天性像极了秃鹫,一般物种无不避而远之。有这么一都市传说,医院里每当有重症患者命不久矣,霎时院顶上会有它们的踪影,似乎在暗示着某种噩耗,难怪老人最忌讳乌鸦了,一谈到死亡便被斥责是“乌鸦嘴”。乌鸦既然被视作伤风败俗之物,自然鲜少听闻民间有食乌鸦的风俗,在民以食为天的中国人餐桌上很少有人够胆端上乌鸦料理来。也就是说,乌鸦象征着黑暗、贪婪、邪恶与不祥,梦见乌鸦可是要找乩童压一压惊,或是来一场法事功德圆满了事。


乌鸦据古人所曰,有识得返哺之恩,是大有孝心之生灵。顿时,乌鸦又成了《二十四孝》里的典故,我们从小还被灌输乌鸦的知恩图报的精神,人们又把乌鸦吹捧上神坛去。关于这方面的说辞,我无从辩解,因为不曾目睹乌鸦如此高尚的行为,当然我也不是在否定它们的情操。东方人的矛盾行为可以从对待乌鸦方面体现得淋漓尽致,此一时彼一时,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我想乌鸦老兄对这瞎操作也是懵了吧!西方人也曾视乌鸦为吉祥物,后来又莫名其妙地成了女巫的化身,看来这番前后矛盾的把戏是人类的通俗的诟病。也许人类一开始是仰慕乌鸦的,认为它们是睿智的生物,不然也不会出现那么多关于乌鸦耍小聪明的故事了。只可惜世人又嫌弃它们的长相,纷纷不约而同地妖魔化其形态,乌鸦的黑化尽显世人的丑态百出。最终,古人选择了凤凰为众鸟之首,和龙一样并驾齐驱,一幅龙凤呈祥的景色多么喜庆洋溢,可惜那都只是虚构的图腾,还不如原始人留在洞穴里的壁画来得真实生动。凤凰之所以让人向往,莫过于它们能够涅槃重生。世人往往只见其形而不识得其态便贸然下定论。人们须知所有的生灵的风光背后必有不为知晓的辛酸血泪史。好比如老鹰,它被喻为这世间形态上最接近凤凰的飞禽,高空俯瞰,没有猎物能逃得过其鹰眼。我们多半对这威风凛凛的彪悍猛禽心生敬佩,孰不知它们一旦活到四十载便要面对生死抉择。由于爪子和啄子历经风霜已日渐磨损,失去了昔日的锋利而不再适合狩猎,为了活下去,它们必须歇在高耸入云的树上,用硬物把爪子和啄子给磨掉,待三个月后长出新的武器才能从新觅食。这可谓鬼门关走一回,比金蟒脱皮来得岌岌可危。这样多活了三十载,终究还是难逃年迈力衰的命运,索性一头栽进瀑布,悲壮地结束一生。要说真正的浴火重生,还不如鲸鱼的浴水重生,但重生的不是自己,而是其它生灵,所谓:“一鲸落,万物生”,熟悉这道理后还会有人向往火凤凰的一生吗?


时隔多年,我依然经常看见乌鸦群在屋后的檐下矮矮地飞,它们不断等待有人把厨余扔出窗外。我曾亲眼目睹一只饥肠辘辘的乌鸦猛追逐一只鸽子,把它困在墙角,用其啄子不断嵌入它身体直致血流如注,只为尝一口肉,可怜那鸽子疼得瑟瑟发抖。我见状赶紧上前驱赶乌鸦,不过打从那件事情后我比较没那么喜欢乌鸦了。可要是有人问我为什么会欣赏乌鸦这种人人避而远之的鸟类,我想或许是乌鸦拥有我一直梦寐以求的习性吧,那就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就好比如人类喜欢臭味相投,必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然而我一个人,没有同类。在我心里,乌鸦仍旧是高尚的鸟类,至少和人类相比不分上下。乌鸦的一生极其短暂,平平凡凡,从不介意别人的冷嘲热讽,就这样,矮矮的,低低的,在墙角,在树上,在电杆上,伫立在每个人心上,却又被人刻意隐蔽起来,和人心的背景融合为一色,无影无踪。


发表回复

禁止右击